柳絮十九岁。她长大了。
河边的绿柳在微风中轻轻飘摇,路边的鲜花发出醉人的芳香,被晚霞映红的河水静静地流淌。一切是这样多情,一切是这样的美丽,美的让人心颤。
这是一首忧郁孤独的诗。一颗敏感的心,或青涩、或莽撞、或叛逆。对有限人生的自我觉醒,带着一丝欲说还愁的迷茫,泛着一丝淡淡的忧伤。
过往的种种,依然拍打着流年的时光,她没想到,自己的学生时代以一场小雨的到来,落下了帷幕,她似乎听见胸腔里发出一声重重的叹息,悄然地滑落在轻舞飞扬的尘埃里。
虽然她也期望能考上大学,但最终能跨进大学校门的佼佼者实在是凤毛麟角,这对学习属于中游水平的她来说不敢奢望。她曾努力揣摩过大学美好的生活,因为耳边总是回荡起老师说过的话,“大学好比一座森林,里面有许多小鸟等着你们去追逐。”现在看来,那无法实现的梦,只是去学校途中看到的漂浮在蓝天上的一朵小白云的畅想,起风了,云在流泪。
她感觉在缱倦的时光中还是遗失了些什么,究竟是什么,她也说不清,落寞的心情搁浅在了彼岸。
仰望星空,流星划破了她的憧憬,好比一触便皱的湖镜,支离破碎散落在时间的隧道里,永远找不回来了,心里面多少有点惆怅。
风甜绵地微笑,轻轻地扑在窗前,吻在她的脸上,湿湿软软的。她问自己,想哭吗?她流着泪摇了摇头。
她的耳边回响起老师的另一个声音,“不要为昨天的失败而惩罚今天的你,挥挥手,告别过去。用昨天的泪水鞭策今天的你,继续前行。”就连她的同学杜峰也说,“这世上不会只有一座独木桥,大不了淌水过河又有何妨。”这话在宽慰柳絮的同时,也在安慰自己。从小他们俩就在一个街面上长大,一起同窗共读,又一同名落孙山,失落的心情是一样的。
当然像她这样的高中生在人们心目中已经是相当有文化的人了,到工厂或者机关单位找一份体面的工作不是什么难事。毕竟从战争废墟上站起来的共和国百废待兴,各行各业都急需有一定文化程度的人。等工作有了,再遇到合适的小伙子处一个对象,接下来就该结婚生子,这基本就是每个女人所要经历的路数。
毕业离校的那天,柳絮无意中看到宣传栏上张贴着地调队要招收学员的简章,顿时来了兴趣。这让她想起那个会拉小提琴的叶叔叔,他会是地调队的人吗?当年他仅听父亲说搞地质工作是要跑野外的,整天跋山涉水很辛苦,别的就一无所知了。
她想去看看,被杜峰拦住了,“还是算了吧,那工作不是女孩子能干得了的。”但杜峰太知道她的秉性了,别看她平时不张扬,但做起事来非常有主见。
果不然柳絮的话振振有词:“都新社会了,男女平等,有什么干不了的。再说人家招收学员并没有性别限制呀。”
杜峰知道拗不过,只好说:“你执意想去?”
柳絮说:“当然。再说了,能不能考上还不一定呢,权当又参加一次中期考试罢了。”
杜峰说:“你这人考试上瘾了是咋地,这么多年还没考够?”
柳絮说:“闲着也是闲着,去看看又何妨?”
杜峰没辙了,只好按规定的时间陪她前往。
地调队坐落在城郊的黄河边,十来公里的路程,倒也不太远。柳絮是搭乘杜峰的自行车去的,路上行人不多,偶尔有汽车和马车争相驶过。
到了地调队,出乎意料等候在那里报名的人很多,当然女学生寥寥无几。柳絮说,咋样,没想到会来这么多人吧。杜峰虽点头称是,但心里在想,大多还不是来看热闹的。柳絮很兴奋,这里看看,那里瞧瞧。出于好奇,看到的一切都新鲜、新奇。难以想象的是,一片逼真的树叶居然在地层下沉积了亿万年,最终也变成了坚硬的石头,简直不可思议,太令人惊叹。阳光下,各种斑斓的矿物晶体熠熠生辉,那绝美的色彩可谓绚丽的一塌糊涂。同样那些一层层摆放在架子上的普通石头让年轻人产生了质疑,凭这看似丑陋的、被称作地质标本的岩石就能找到矿藏?一些珍奇的鱼类化石栩栩如生,好似还在浪花里跳跃,风采依然。然,那是化石,没有了灵动,生命的内蕴早已不复存在,徒具形式的骨骼已经被符号化,沉默得连叹息也没有。
柳絮似在自问:“这化石是怎么形成的呢?”
杜峰听见了,回答道:“这我哪知道。”
“化石的形成过程要有一定的特殊条件。”一个高个子中年男人给大家解疑答惑。
是他,叶尔康,叶叔叔果然就在这里。
柳絮激动了。
叶尔康看了柳絮一眼,微笑着点点头。自一九四九年八月二十六日河都解放的那天他离开柳熙荫家后,就再也没有去过槐树巷。虽然回国后和柳熙荫依旧有亲密的来往,但大多是在茶楼、酒店等场所。六年不见,女大十八变,长大了的柳絮让叶尔康已经认不出来了。
他对大家进一步说道,在很久以前,生活在江河湖海中生的鱼因这样那样的原因死了,沉入水底,迅速被沉积的泥沙覆盖。由于水底空气被隔绝,又有泥砂堆积,鱼的尸体不会腐烂。经过亿万年的变动,又长期与空气隔绝,还受到高温高压的作用,尸体上覆盖的泥砂越来越厚,压力也越来越大。又过了很多很多年,鱼尸体上面和下面的泥砂变成了沉积岩,夹在这些岩层中的鱼类尸体,也变成了像石头一样的东西,这就是“化石”。
他身穿风衣,头发有些弯曲,略微有点驼背,但他风姿优雅,举止颇有一种绅士味道。他继续说,“化石很神奇,但我们面对沉积亿万年的化石是否产生对生命的思考呢?在莫大的天灾人祸面前,人类往往显得异常渺小和脆弱,当我们目睹一个活泼的生命突然覆灭,除了深切的哀惋与沉痛的祭奠,我们又能做些什么?”
长大了的柳絮不但被叶叔叔的风度翩翩所吸引,更被他精彩的演讲深深感染了。
他又说,“地质工作是一项富有挑战的事业,如同海阔凭鱼跃、天高任鸟飞一样,苍茫大地我辈纵横。因为我们是时代的排头兵,跋山涉水为崭新的共和国寻找丰富的矿藏,这是我们义不容辞的责任,更是共和国赋予我们的神圣使命!既然选择了远方,我们就不去留恋曾有的芳草地,哪怕身后不时有冷雨袭来又何妨?我们探索大地的奥秘,走的就是一条远离都市繁华、与寂寞为伴的荒芜之路。正如鲁迅先生所言的,地上本没有路,走得人多了,便成了路。长天孤雁凄声远,秋风片叶凝霜近。当你置身于风光旖旎的群山环抱中,看开满原野的鲜花,听谷地潺潺流水,你会顿觉心旷神怡,油然而生出一种玉树临风的境界,不陶醉都由不得;当你徜徉在秀美绝伦的草原上,那无边无际的碧绿像巨大的绒毯铺开,伸向极目处的地平线,那时你会情不自禁伸开双臂,想要飞翔;当你走进涛声阵阵的林地,你会有种随着片片坠落的黄叶翩翩起舞的冲动,如果再有个恋人陪伴在身边,那又是何等的浪漫!”
他用了“浪漫”一词,充满诗情画意,闭上眼睛想一想,满脑子都是山川、河流、鲜花、绿草,还有一片黄叶落下来轻轻停留在肩膀,太罗曼蒂克了。
不能不说,叶尔康的口才极好,且极富煽动力,激情飞扬,让听者难免会心潮澎湃。杜峰看出柳絮动心了,劝说道,“还是回去和你母亲商量一下再决定不迟。”柳絮回应,“我的事我做主,干嘛要找她商量?”
见柳絮在报名表上填写了个人信息,杜峰不好再说什么了。他太清楚她的动机了。她厌恶自己出身在资本家的家庭,还有十六岁的初恋夭折在那场冬日的雪花里,她早就想着离开伤心的槐树巷了。
她兴致盎然地对还在犹豫的杜峰说,“怎么,你还没考虑好?”见杜峰犹豫拿不定主意,她打趣道,“莫非你想回你家的杜记酱猪蹄店当掌柜的不成?”
杜峰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,“那倒没有,不管怎样也得告诉父母一声的,这可是大事。”
柳絮点头,“慎重点是对的。崇山峻岭毕竟不比大都市的繁华,甚至还会有苍凉。既然目标是地平线,留给世界的只能是背影又如何?”
杜峰笑了,“这么快你也学会演讲了,佩服。”